童年记忆——饥饿的感觉

 

圣训曰:“食色性也”,确为真理。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最早的记忆正是饿肚子的感觉。

那时,我被送进了托儿所,应该是全托。托儿所是一座深宅大院,原来想必是一户豪绅的家产,文革时被县粮食局占用,现在那些老房子已是荡然无存。

我的家乡那时称呼保姆叫“娘”,也就是“干娘”。我的干娘那时已是近四十岁的中年,后来我十几岁时还去看望过她,沉稳、耐劳、干练。我抱在她的怀里,在院里玩。托儿所里别的阿姨经过我们时,就来逗我,用手指摸摸我的脸蛋,点着我的肚子,笑嘻嘻的问道:“饿不饿呀?哪儿饿啊?肚肚儿饿吧?”

有一次,娘抱着我到托儿所的大食堂吃饭,就在伙房里大灶旁。大师傅给我盛了一小碗白面汤,我们称之为“糊涂”,吃稀饭就是喝“糊涂”。面汤稀稀的、清清的,但是,因为是大锅煮的,面上有些许白面花。娘就用小勺撇出白面花来,慢声细语的哄我:“乖,这是鸡蛋花,香!快喝吧!”

我在托儿所呆的时间不长,这就是托儿所给我留下的记忆。那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初期。

后来,迁到乡下,就跟着农村的小伙伴们学会了很多给自己肚子里增加点儿东西的本领。田野里,有很多可以充饥的东西。夏秋,我们挎着“箩斗”——一种用荆条编的上面是T字形提梁的圆筐,拿着小铁铲去给生产队割青草。小伙伴们就教给我:这是“香不浆”——薄薄的包衣里一颗黄色的浆果,个大的有小纽扣那么大,清香微酸;这是“马”——比玻璃弹球略大一些的迷你香瓜,或许就是香瓜的原种祖先,不过要会辨别,有的直到长熟仍是苦涩,不能吃的,只能拿来玩;还有一种紫黑色的成嘟噜结的酸甜浆果,如今我把它的名字都忘记了。还有各种昆虫,蚂蚱、蚰子、豆虫,哪样有肉,哪样有油;有的要烧了吃,有的可以直接塞进嘴巴里……。当然,真正饿的时候,还是那些地里现成的红薯、玉米棒、毛豆。

小伙伴烧制这些生鲜美食非常老练。家乡的土地以黄沙土居多,松软易掘。小伙伴用小铁铲几下就扒拉出一座长方形的灶坑,几个人七手八脚弄来些秸秆、树枝之类的柴禾,放进灶坑,上面架上红薯之类,从身上不知哪儿摸出偷偷在家里藏出来的三两根火柴,小心翼翼的划着了火,点燃柴禾。如果是毛豆,一把火就可以了;红薯就需要多加些柴禾,多烧一会儿。然后,适时地(和厨师做正菜大餐一样,火候很关键哟!)用黄土封灶,焖上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是小伙伴们最难熬的时光,一边想象着、谈论着即将奉上的美味大餐,一边使劲往肚里咽着不听话的口水。好容易等到为首的大一点的孩子掂起铁铲,小伙伴们“嗷!”地一下蹦起来、围上来。大孩子必定把那些纷纷伸过来的胳膊、铁铲一一挡过去,小心地扒开灰土,将成果逐一分配。嘿,那些吃相就别看了,肯定比陈佩斯的表演精彩,而且吃完后田野里就多了几位比花脸还要美的京戏脸谱!小河沟里洗把脸,把箩斗装满青草,火红的夕阳走到火红的晚霞下边了,村庄上飘起了袅袅炊烟,过一回儿,就会有母亲唤儿回家的骂声象悠扬的歌声一样荡过来:“箩斗儿——,死哪儿去了,回家吃饭啦……”

在乡下,我家住在生产队粮食仓库的东隔壁。仓库的西山墙下一所不足十平方米的低矮黑暗的旧房子里,住着一位孤伶仃五保户老婆婆,社员们告诉我:“她吃老鼠!”没有多久,她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国家的救济粮运来了,那些年轻的男社员来卸车,孩子们也围着马车凑热闹。车上卸下来了苜蓿干、胡萝卜干,我亲眼看到,没有粮食。我偷偷的抠了一块苜蓿干放进嘴里,“这怎么咽下去呀?”胡萝卜干香香甜甜的,能吃!

据文革后的资料讲,河南信阳地区由于刮“共产风”、“浮夸风”,饿死了十几万人。信阳,那是河南的鱼米之乡!